在莽山的时候,一个游人也没有。白天我坐在炭火前,等着老板的孙子过来一起去看猴子。冬天了,莽山的烙铁头蛇睡觉冬眠。下雪了,猴子们也躲到洞里不出来。他们说猴王寨已经没有猴子了,人太多,猴子们跑了。只剩下笼子里,假山上,躲在洞里不出来的猴子。我没有看到猴子,老板两岁多的孙子看到过。他眼睛里的猴子不是在山上,猴子是长在笼子里。
这是多么可怕的世界。蛇蜷缩在褐色的酒精里,像一尊标本。人们喝着泡标本的液体,人们咀嚼着大山里动物们的肉。他们说,今天又捉到一只××,可鲜呢,怎么做呢?
我看过猴子,峨眉山抢游人手中塑料袋的猴子,脖子上套着锁链跟着耍猴人做着滑稽动作的猴子,动物园里眼睛充满伤悲的猴子。我看过最高兴的猴子,是尼泊尔的白脸猴子,跑到玉米田里找东西吃,又一下子窜进山林里。两只,好朋友。
我们就是最傻B的猴子,穿着堂皇衣服却面目全非的猴子。坐着马桶上厕所,把朋友们当成盘中餐的猴子。天天面对电视面对电脑开着汽车讨论着房价的猴子,已经不再回到山林里,也回不去了的猴子。我们已经不知道如何在阳光下给对方挑跳蚤了,也不知道如何背着儿女在树与树之间荡秋千了。山泽变得枯竭,树木没了枝叶,一场又一场的大火把家园焚尽,只剩下冷风呜咽。
我们本来可以长出翅膀的,可是却在心里长出一个牢笼。是进化的哪一段出了问题?上帝是故意的么?从猴子到人类,上帝究竟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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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无解,你听不到声音。岁月成碎片,吱呀吱呀地在流淌中老掉。他们说春天来了,破土而出,我看到每日夕阳落下在城市背后涌动。
我们要逃出来,要跑出来。我们逃不出来,我们跑不出来。
那我们奔吧,奔向田野和苍穹。跳起来,可以触到星星的目光。
它们破土而出,它们每一小时都在变化,每一分钟,你看得见。它们在绽放,在伸展,在吱呀吱呀的时间里让生命变得流畅。黑呀,黑呀,太黑了。或者是灰,蒙上一层,碎碎落落的,散下来遮住眼睛。你看到没?那一直的亮光。
我们去大理吧,我们去家乡吧。奔过去,跳上去。轻轻一跳,就跃起来了。没那么可怕,黑呀,灰呀,没那么可怕。你看到光了的,我也是。
那我们一起奔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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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所记得的一切,不在这里,不在文字里,不在影像里,不在记忆里。你所记得一切,在风尘仆仆的岁月里,在把酒当歌的夜晚,在褶皱的床单上,在某一刻清风吹过的眼神中。
那是你所记得的一切,带着潮来潮涌的气息。恍然而起,又一片寂静无声。这些你无需思考,没有理性的作乱。它是一个宏大的气氛,看不见,闭上眼睛却能听得着。
你所记得的一切,在沸腾中,在颠沛流离中,在与乡亲们的静默中,或是碎碎一地的土豆皮屑中,在那些寂静的脚步中。心跳变得激烈。
你所记得的一切,你无需记得。
写作无需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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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多了。即使不舍,但还是要说再见。
它一直会在这里,却不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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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住老房子,有两次家里飞进来过蝙蝠。那是不一样的事情,所以记得。
夏日傍晚,搬个小板凳坐在走道上。天黑得差不多了,一只黑影叭嗒叭嗒过来,闯入屋里。觉得好玩,又有些怕。爸爸说不怕,是蝙蝠。我这才知道原来蝙蝠是这番模样,小小的,有点神经质。
后来爸爸把蝙蝠赶走,它又呼啦呼啦地飞出去。顿时又觉得失落起来,想让它多待一段时间才好,这种事情好不容易才发生一次呢。
而生活依然就是这样一直平淡下去,偶尔波澜,偶尔欢欣,如蝙蝠出现,一闪而过。
后来搬了家,后来后来又搬了家。远离了老屋,我再也没有见到过蝙蝠。直到这次在山中,那个小客栈里,挑一间最明亮最干净的屋子,放下背包,坐下。呼哧呼哧,一只蝙蝠被关在玻璃窗和纱窗之间,惊了起来。
那样小,那样惊恐。血管弥漫在灰棕色的皮肤里,薄得一触就要破一样。像一只瘦弱的大耳朵老鼠被安上一双翅膀,却冒失地走进一个透明无法走出的迷宫,靠回声也走不出的迷宫。
窗子被打开,呼啦呼啦…

【逍遥人家的窗前·2007·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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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我才想起来,一年过去了一半。
就像每年的一月一日一样,都是崭新的需要眺望和回顾的。一个时间阶段过去,总不免想要总结和分析一下。
又仿佛停滞了。
对于去年,有很多话要说,很多东西要感叹。而对于今年,这过去的半年,又有很多停滞了,不动了,徘徊了,瘀堵了。这好比走一段路,一开始也许大路笔直,接下来有可能会迂回着,但这迂回说不定也是上山的更好方法。
半年不长,不短。生活有些许改变,包括方式。去了些许地方,不远。
半年前给自己的三个愿望大概也实现了不少,但想要的,似乎离得更远了。
当想要的越来越明晰的时候,是该更近了,还是更远了?
一年过去了一半。下面一半,平淡里瞥见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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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司的电脑里放了几天了,不是忘了拷,就是忘了拔U盘。差点就忘了看。
看之前知道是讲可可西里的纪有暗香盈袖录片。之前也看过一些类似题材的片子,都是电影。场景大多熟悉了,事件也差不多。保护站的和盗猎分子的斗争,而保护站的没好车,没好枪,甚至挨饿受冻,上面又不给经费。但是依然出色地战斗。
也许我们都听说过索南达杰,走过青藏线的也都会到他的墓去看一看,瞻仰英雄。
但是我们可能没有听说过扎巴多杰,索南达杰的妹夫。在索南达杰走了之后,毅然辞掉玉树州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法制工作委员会副主任,开始保护站的工作。
影片的很多时间里面,是“西部野牦牛队”的生活。中间穿插着,扎巴多杰坐在卓乃湖边讲述。一开始看得我有些瞌睡,如同青藏线两边节奏起伏不大的风景。
断断续续拖了拖进度条。扎巴多杰到了北京,在林业大学,在天莫道不消魂安门,在旅馆里…一直温文平和的他,开始激烈:
”建这个机构那个机构,我现在还不平衡。他妈的,保护的时候我们保护,事情我们办。拿钱的时候别人拿,弄那些乱七八糟的组织,别人弄。很不平衡。几个月工资拿不出来,一个月工资拿不出来,出差费拿不出来的情况下,就这样工作…干下来。将来多人类,对社会有一点贡献,我认为是值得的。
”但是我对一两个王八蛋,我忍…我死都不怕…我辞职总可以,甚至开除以后我还是干这个环保事业。我绝对要看下去了。
”现在我也是难言之处多得很哪。“
扎巴多杰露出愁苦的面容,憔悴,衬衣领子没有理好,头发也有翘起来的地方,眼睛红肿。这是片子前面所没有出现过的。
…
画面黯淡下来。当完全黯淡下去的时候,屏幕浮现出一段白字,刺目。
”1998年11月8日,扎巴多杰从北京辗转回到青海玉树州的第二天晚上,在家中被一颗七七式手莫道不消魂枪子佳节又重阳弹近距离击穿头部身亡。“
完全的不知所措,完全地被击中。如果这是一部电影,我想我还能接受。可是这是现实,现实。
你无法抗拒,无法走出,无法逃避的现实。唯一做的,只能接受。
小羚羊在被剥了皮的妈妈怀里,找奶吃。它太饿了。
扎巴多杰的妻子在失去哥哥、丈夫之后,依然让她的儿子到保护站的工作。
这世界如何会达到绝对的平衡?当人类的傲慢、贪婪、欲望持续膨胀的时候,用来平衡这些的,只有耗尽大自然本身。当然,也包括人类的自身。
当一切皆无的时候,大约便是真正的平衡了。
但我们依然可以相信着,一些光亮、平和、和希望,去相对地平衡一下,傲慢、贪婪和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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